2015年4月23日 星期四

(一) 金門戰地洗禮

我是1686梯大專義務役預官,相當於一般兵的1683梯。

同樣是老百姓,當年大專兵因成功嶺與大學軍訓曾經操練,得以換來晚一般兵兩個月入伍,而我又因擁有碩士學位,在827月直接以準預官身分到入鳳山步兵學校報到,接受4個月的排長訓練。

在訓練的尾聲,一次關係到自己未來分發單位的抽籤之中,我抽起了那根命運的紙捲,我花半秒鐘向天禱告,然後緊張的,慢慢用手指撥開,瞪大眼睛,看到的是"127師",當唱籤官宣布時,只見全場報以歡聲雷動的掌聲,心裡暗爽一下,想說是什麼好師,後來才知道原來金西師。也不能怪同胞沒血沒淚,畢竟,有半數都是外島籤,競爭激烈啊,唯一值得安慰是,我沒有抽到馬祖籤,或者離天堂更近的空特部。

時間也完全不留情面,馬上就走到11月26日,我和抽中金防部的難兄難弟被一架空軍C130運輸機從台北松山機場起飛載往金門,在冷冽的12月天來到了金門前線。

金門對我來說,原本只是一個軍政歷史中的過去式,直到踏上金門的土地的那一刻起,它成了我人生中的進行式。

記得步出機艙的那一瞬間,才碰到金門的空氣,整個人竟不自主地倒抽一口。我心想"這空氣是泡水了嗎?",怎麼呼吸起來像是有根冰棒塞在鼻孔裡,又冰又濕。呼氣器官的洗禮只是首部曲,接著眼界裡開始揮之不去的,是三步一小哨、五步一大哨(是有點誇大啦)的軍事設施。且凡舉營區、碉堡,全都被漆以綠底,牆上畫著很假的樹,屋頂不是瓊麻就是高高的木麻黃,看到十字路口中心的反空降堡,四管50機槍的模樣覺得這也太酷;完全沒有柏油馬路,全是用堅硬耐炸的鋼筋水泥鋪的,整個戰地佈局,氣氛相當肅殺。

過去從沒見過這般景象,陌生與未知開啟了我準備冒險的心情,但其實內心更多的是對於未知命運的不安。

在歷經一整天的戰地景象洗禮之後,原本好幾位同來的43期預官弟兄,只剩我和一位同梯的預官崔排一同被帶到127師觀音亭山的九營二連連部,那是我第一次進入到海防陣地,第一次看到營區內全是大大小小的土黃高丘,沒幾塊地方是平的,立刻就傻眼了。只見營區通道迂迴在小山丘之間,由通道由兩側開出窟窿,就成了營房,每個營房有三分之一是在地下,從外頭再怎麼看,這個營區真的就像是不起眼的樹林而已,和臺灣軍營的大排場比較,真的是大相逕庭。

來金門以前,曾經想像自己下部隊後,應該會有間還不錯的獨立套房吧,於是當連長帶我們前往寢室時,我一度滿懷期待。後來先是來到一個營區角落的營房,我心想這倉庫的門縫也太大了吧,連長趨前把門打開時,有點卡卡的,先是前後扳了好幾下,最後這門搖搖晃晃之中好像心不甘情不願的被打開了。連長突然說了一句我永生難忘的話:就是這間!這就是你門的房間,我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再往裡面看,我更加傻眼了,因為,我和崔排站進去,可以站立的空間大概就滿了,兩邊除各有一張木板床外,別無他物,記憶中似乎連棉被也都沒有,還好有聽信過來人的意見,自己從臺灣帶來了睡袋。

晚餐時間在中山室和連長、輔導長等軍官一起用餐,連長雖然介紹了我們這兩位排長,但大部份的阿兵哥完全沒有理睬,你能感覺到很多人一眼看去就像是道上混的,表情一臉不削,明明才剛認識,彷彿欠他幾百萬很久似的。吃飯時間是晚上六點左右吧,吃完晚餐,連長開始點名,這時我才知道,原來金門到了六點半,就會實施陣地關閉」,全島各營區大燈該熄的都熄了,海防據點甚至燈光半遮半掩。由於我們屬於海防部隊,陣地關閉時間一到,各據點人員都須回到所屬的海哨,所以晚餐時間等於是全連最後集合的晚點名時間。點完名,海防班哨與排哨的人全鳥獸散,只剩下連部的軍士官與阿兵哥。

再回憶起來,我不會再記得,初到金門的那幾天,晚點名後,我們跟誰說了甚麼話,做了甚麼事,但我記得連上除了軍官與幾個菜鳥外,全都像兇神惡煞。我和崔排兩人在那個破爛的寢室待了很多時間,所以我漸漸注意到,寢室內的一邊半個牆壁上貼滿了白色小方塊磁磚,後來搬開床板,發現了沿著牆底有一道溝,我恍然大悟,原來這間寢室原本是間廁所。

晚點名後,接下來的大事,就是洗澡了。我們的營區離浴室不遠,外頭的人來來往往說了甚麼,也不難知道,聽起來是那一兩個最菜的二兵負責在營區四處野地撿乾材,拾回鍋爐裡面去燒,然後軍官與老兵洗得熱騰騰,一兵洗得剛剛好,最菜的二兵只剩餘溫。

話說我和崔排應該是屬於熱騰騰的那一梯次,不是嗎?累了一天的我們兩人,在那曾是廁所的寢室裡,很想洗澡睡個好覺,但等了半天,也沒人理睬,但兩個菜排又能如何?我們在寢室裡悶著,直到快11點了,沒有人聲了,想說該換我們了吧,我們到了浴室,打開熱水龍頭,奇怪,水是冷的。到了一旁的鍋爐室,發現爐底一堆木炭中,只剩微微的暈紅,我記得,我們狼狽地四處找尋著可以燒的木材,好不容易找到幾根枝幹,丟到鍋爐裡,扇了半天,也不見起火。搞了一陣灰頭土臉,我相信崔排一定說了,我索性在洗手台打開了水龍頭,就在嚴寒的金門冬夜裡,洗起了冷水澡。


過去我從沒待過像金門這樣的夜晚,在海濤聲中,木麻黃颯颯聲中,那天空的背景中,猶如我們前景一般的黑暗。

(二) 開始看海的日子

那些年,只要是考上大學,一定會在上大學前先去成功嶺震撼教育一番。

我也曾是在成功嶺上,一個抱著郊遊心態的稚嫩青年。在班、排長那種動不動就唸、唸個沒完、什麼都能唸的軍威中過了40多天水深火熱的生活,話說回來,也對他們的嘴上功夫大感佩服,心想這應該也是為什麼他們是軍人,而我是死老百姓的原因吧。

這個經驗讓我當初以預官入伍時,是相當不安的。我一介平民百姓,憑什麼可以站在部隊前指揮,我有那個範嗎?還好在受了4個月的排長訓後,我漸漸有了帶部隊的信心,只是從來到金門的第一個白天開始,觀音亭山連的早點名集合,完全顛覆了我對部隊的既定印象。

首先,我想連長應該會是個雄糾糾、氣昂昂,年紀起碼30歲,官拜少校,看起來有一定歷練的軍人吧;但當我發現我們的連長的制服上只比我多一條槓時(中尉),我第一個感覺是,金門沒人了嗎?。更令我訝異的是,他年紀竟比我還輕。

雖然沒有了我想像中的體魄,但鍾連長對我們還算不錯,始終沒有在我內心增加一道陰影。讓我錯愕是,在第一次部隊集合時,我看著值星喊口令集合,交給連長的過程時,我整個傻掉了。

並不是說值星官出了什麼錯,而是這真的是一支在前線保家衛國的部隊嗎?因為,從頭到尾,隊伍中是一堆列不成列、行不成行的軍人,這就算了,每個人的身體好像長蟲一般,在隊伍裡不時地動來動去。除了幾個二兵雙腳起碼是站得直直的,其它的人,好像三七步已是他們的極限。有些人竟還在閉目養神,打哈欠的也此起彼落,好像值星官是在指揮別的部隊,跟他們無關似的。

我心裡想,我讀了很久的軍人教戰守則究竟是為了什麼?要是老共打過來,還要玩嗎,但更實際的問題是,這些人我管得住嗎?我在心裡打了一個極大的問號。

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
這一天,連長終於說:不然你去W009據點接指揮官好了…”

W009在我們連部北邊不遠的海岸,位居古寧頭東方,鎮守金門西北海岸。那是個小小的班哨,聽說只有十多來個人,我心想應該不會太難管才是,況且有一個待退的指揮官(忘了是士官還是軍官),應該可以經驗傳承。

於是,我在連部沒幾天後,就搬到W009據點了。據點有一個主碉堡,所有的人,所有並排的上下床鋪,所有的軍械設備都在裡面;主堡旁邊另有一個半地下的小碉堡,入口不大,進去後經過一個通道就到了一個房間,裡面空無一物。

那位待退指揮官說可以和他們睡在一起,或者要睡旁邊的小碉堡也行,因為那裡本來就是指揮官室。那時我內心暗自竊喜,想說這指揮官對我真好,況且我住在連部那間廁所已經住到灰心了,突然又燃起先前能有獨立房間的希望,何樂而不為?於是,我未加思索,決定要住在小碉堡裡享受個人的小天地。

據點雖天高皇帝遠,早晚還是要回連部點名用餐,中午再派人回連打飯菜回來。我在那小碉堡睡了一夜,回連部早點名後,又回到據點,開始那令我好奇的海防生活。

據點內有一名安全士官,一名海哨,碉堡門口外的小廣場架著一個野戰圖板,上面有今日課表,排定了軍械保養、割草、防禦訓練等等,讓我想起在步兵學校受訓的日子。只是,看時間,應該要開始第一節操練了吧?走到碉堡裡瞧瞧,除安官著裝整齊之外,其他人大半都衣裝不整,有人坐著聊天,有人還躺著睡覺,完全沒有要全副武裝出操的氣氛。更奇怪的是,任憑我在據點內來來去去,也沒人理,小小的空間裡,就算離每個人只有幾步的距離,他們也能視若無睹,當我是空氣,我安慰自己,只是是因為大家和我還不熟悉。

不如來去看海吧。

我出了碉堡,沿著樓梯走到屋頂,面對著一大片的海洋,遠方幾百公尺外海上有幾艘作業船隻,往地平線看去,見到在海的那一岸,是一大片我中華民國淪陷的河山,這大概是我這一輩子第一次目睹大陸的土地了,心裡百感交集;看看近海灘頭上,沿著海岸綿延不絕的,是一根根插在海上,以某種傾斜角指向海洋的軌條,一看起來就覺得是要防止船隻搶灘….

排ㄟ,那個叫作軌條砦…” ( “這個字正確讀音是 ㄓㄞ\”,但在金門時,大家都讀作”)

我轉過頭來,是那位海哨弟兄的聲音。心裡有點安慰,終於有人跟我說話了。

你別想太多,我只是站哨戰得太無聊了…”

聽到海哨這樣說,我心又涼了,但多少可以理解,也真的沒再想太多。

你看那個軌條砦下面的基座都是滿滿的蚵仔,我們有時候會去採來加菜…”

這樣喔!」我還真不知道要講什麼。

排ㄟ,我看你不像壞人…. 挖嘎哩共,這個據點除了我,全都是待退的上兵,他們不會給你好臉色的,你要小心一點

這位國台語交錯,操台語口音的弟兄,其實已經是一兵了,我這也才理解到,原來我來到恐怖的老兵據點了。雖然我先前早已有心理準備,但聽到了不免還是有點低落,心想,大家都是來當兵的義務役,何必苦苦相逼

阿溝無,連部到這邊整片紅土,全都是地雷區,你一定要走在水泥路上好了,不說了,等一下又被罵…”

聽他這麼一說,我整了人一驚,因為,我剛剛本來才想要到處去探險。還好,他有警告我,不然,真不知道我會不會死無葬身之地。

這位一兵海哨跟我說完話,又走回了崗哨。


我下了碉堡,也沒看見任何人要出來出操,我猜,大概是作作樣子吧?心情有點受到影響的我,也不知道該做什麼,索性回到自己的小碉堡裡,開始把自己初到金門的心情,寫給遠方的她。

(三) 黑暗大地

我在小碉堡裡,一個上午飛逝如電,回神已過中午12點。果然,這據點真沒人情味,也沒人找我用餐,只是吃飯皇帝大,我還是自己去關心一下。

才要走進門口,就聞到飯香,原來大家都在吃飯了。進到屋內,有人拿著碗公,有人已經躺坐著,單腳彎在椅上剔牙。據點很小,並沒有餐桌,就看到旁邊電視桌上放著一個鍋,還有四、五個打開的塑膠袋。

排ㄟ,吃飯了!是早上那位在站7-9海哨的一兵。人間還是有溫情的。

我走近一看,那個鍋子裡面是白飯,另外幾個塑膠袋,就是從連上打回來的菜,我裝飯的過程,有幾個老兵走了過來,將手上才剛離口的鋼筷,在那塑膠袋中撈來撈去,夾走了一堆菜。雖然心裡覺得未免也太衛生了吧,但沒吃飽事大,在這險地中,也顧不了那麼多了。

等我裝好飯,準備要伸筷夾菜時,發現每個塑膠袋裡,都只剩湯湯水水了,看起來還比較像豬吃的餿水,只是沒臭酸而已。

一陣心酸浮上心頭。我只好把塑膠袋拾起,倒一些湯汁淋在飯上,午餐就是這樣一碗白飯淋上混雜很多老兵口水的菜尾湯後,然後便黯然地離去。

整個白天,沒有人告訴我該做甚麼,我只好自己東張西望,偶而看看安官衛哨班表,偶而偷聽大家的談話,趁機認識一下每個人,即使有些度日如年,不知不覺也到了傍晚,弟兄們一個個開始往連部移動,我也樂得能暫時離開W009據點。

在九營二連連部的晚餐,我覺得美味極了,尤其能和崔排這位難兄難弟再度聚首,我感到很開心。在中山室點完名後,據點弟兄又準備要回去了,但因為連上的副連長正好在,我和崔排想向他討教,所以決定晚一點再自己回W009據點。副連長其實是早我們一年來金門的42期預官,大家同是念碩士的義務役軍官,所以我們想像他應該會對我們覺得有親切感才是。他曾守過另一個排據點,經驗應該很豐富,我對他抱很大的期望。

我還記得,那天到了副連長室的房間

學長好!我和崔排應該算很有禮貌的問安。

印象中,這位預官42期學長帶著一副眼鏡,面容看來文質彬彬,身材中等,似乎有張厚唇,他看見我們問好後,我很確定,他整個臉冷冷的,面無表情。

我們想說和學長請教一些管理據點的經驗…”


結果,學長看了我們一眼,又把頭別回去,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,令我大感意外。我不記得後來是否談了什麼,但最後他說了一句話

我告訴你們,你們別想要我主動教你們甚麼,我以前也是自己這樣苦過來的,你們自己好自為之吧!

天啊,真是大受打擊!我和崔排兩人摸摸鼻子,黯然走出了副連長室。兩人一路上面面相覷,竊竊私語。 幹!怎麼這麼倒楣

心灰意冷的我,終究還是得回據點去。我告別了崔排,離去前突然想起:

糟糕,今天沒帶手電筒過來…”

雖然崔排有問需不需要借我手電筒,但我想說應該沒關係,也就空著手離開連部大門。在門外的暗黃燈光中,我看到大門的衛兵,心裡盤算著,應該能看見回據點的路才是。

從連部出去往右靠馬路邊走一小段路後,接下來就要右轉另一條小路,這條小路是水泥鋪設,直接通往據點,路大概只比一台吉普車稍寬,但一個人走也夠寬了,只是,當我離開連部不遠後,燈光愈來愈暗,前方的路,慢慢的消失當中。

我抬頭一看,天空沒有太多光芒,或許是烏雲一片吧。一時之間,我猶豫了,站在原地,思考著該不該回連部去。

還是往前走走看吧,在黑暗中,我步履蹣跚,一步一步慢慢走,我感覺到,本來路邊的石堆路中,我踏上了水泥平台。應該就是這裡右轉了。

右轉後,我開始慢慢地往前走,這時已經完全離開連部的燈光,我沒想到,金門的陣地關閉,燈火宵禁之後,黑夜竟能漆黑到這個程度,難怪每個人都要買一隻充電式的強力手提手電筒了;我能感覺到踩在水泥路上,但是前方的視線中,馬路和土地,完全是黑漆漆一片。就連伸出我的手,也不見五指,那個片刻,我終於能體會到,甚麼是盲人的心情。

那水泥路明明比一台車還寬,這個時候我覺它好窄,我幾乎是邊走邊把腳探出去,感覺到是穩穩的硬水泥路,才敢將身子往前移動,我想起早上時據點一兵的提醒,路的外面就是雷區,在那種恐懼之下,黑夜變得更加漆黑,應該是此生我遇過最黑的一夜了。

漸漸地,因為看不到任何地物,我失去方向感了,我問自己,到底據點在哪個方向?我思念起遠方的她,思念起家人,突然好想回臺灣,我心想:我一定要活著離開金門!

在冬天的寒夜裡,刺骨海風不斷往我身上吹,突然,我出現了一個念頭,接著把食指在嘴裡含一下,然後伸到空中,果然手指有一面特別冰涼,我用這個我們這一代小孩都會的方式判斷海風的方向,心想,風的來向應該就是海邊的方向吧?我用這個方式,確認了一個大方向,心裡感到踏實。


走著走著,路仍不清楚,但在幾百公尺之外,我終於看到一絲絲白光,那是W009據點內透出來的燈火,也是引領我回家的希望。

(四) 靈異指揮官

    來到W009據點沒幾天,原本十來個弟兄,某日突然少了兩三個,包括據點指揮官也榮退了,變成名符其實的“九條好漢在一班”,只是這裡沒有飆悍的班長,只有我這個菜到不行的排長。

    海防據點的任務相當清楚,就是緊盯海面,防止「閒雜人等」從自己的守備區上岸。聽來簡單,但這在動員勘亂時期,攸關阿兵哥的一生,因為一旦有任何閃失,軍法審判是跑不掉的,兵也會讓你當不完;更嚴重的是,對岸的「水鬼」直接上岸,「摸掉」整個哨,連命都沒了。雖說在我來到金門的前兩年(民國80),政府已經廢止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,水鬼或許不會再來了,但兩岸走私時有所聞,海防據點仍不可大意,一但海面有任何風吹草動,隨時都要向上通報。

    我所在的W009據點衛哨值勤有一名海哨,一位安全士官。海哨在屋頂站崗,負責監視海面;安官負責營區軍械安全,並要接聽戰情電話,隨時通報。不論安官或海哨,都是2小時一個班次,等於一天有12個安官和12個海哨的班次,總共需要24人次。這些班次由據點內的9人負擔,每人平均要站23次的安官或海哨,這幾乎就佔掉每人一天將近6小時的時間了。而且我發現據點常默默地有學長凹學弟的事件發生,常常有人半夜叫不醒,有人一站就是4小時。

    我趁回連部時,詢問連長會不會再補人到W009,結果,連長看著我,停格了幾秒鐘,然後開始語重心長的說:

“王排啊,你知道金門正在實施十年兵力精簡計畫嗎?”

    我當然不知道,所以問連長那是什麼。

“以前金門號稱有10萬大軍,比金門人口45萬還多,等於金門島上3個人中有2個人就是軍人…但是幾年前,國軍開始兵力精簡,金門的部隊在兩三年後要裁到只剩下55…所以兵力愈來愈少,我也很痛苦,兵都派出去守海防據點了,連部只剩小貓兩三隻,排班都不知道怎麼排…”

    奇怪,本來想向連長求救,怎麼現在反而好像在聽連長訴苦了。連長繼續說。

“現在算很不錯了。我告訴你一個故事。在你來到連部前,有一次剛好輪到我們九營下基地,人幾乎都到基地去訓練了,但據點也不能不守。有一天,上級高官的吉普車開到連部視察,大門的衛兵向前迎接,結果,這位高官剛好是政戰官,隱約看到衛兵的衣領上有個梅花和翅膀的軍種符號,再加上兩條槓的軍階,大聲的罵:『你是輔導長吧!?你們連上怎麼是輔導長在站大門衛兵,怎麼回事啊!』。這時,安全士官氣喘吁吁的跑出大門,大喊長官好。但這位高官很生氣的對安官說:『搞什麼鬼啊!?叫你們連長出來!!』,結果,那位安官說:『報告!我就是!』,那個安官就是我…哈哈哈,你可以想像那時兵少得有多可憐嗎?,那個高官看到我都出來站安官了,氣也消了。”

    聽連長這樣講,讓我有點哭笑不得,也無話可說了,想說現在狀況的確比以前好太多了,只好接受。

    當晚,我決定要和弟兄一起睡在W009的主碉堡裡,感受弟兄的生活,並就近了解狀況。我選了一個上鋪睡,但上了上鋪後,發現天花板低到根本無法坐起身來,躺在床上,感覺天花板幾乎都要貼到臉上了。第一晚就非常不習慣,再加上安官和衛哨的站哨班次是錯開的,都在不同的整點換班,每個小時都會聽到前班哨叫人起床的聲音,要不然就是鬧鈴嗶嗶嗶的叫聲。半夜三四點,我終於受不了,乾脆起身,從我睡的上鋪下了床。

    我穿了外套,走上據點屋頂,想看看夜晚的海。一步一步腳踏階梯的聲音,驚動了海哨,手電筒的強光迎面而來。

“排ㄟ,你怎麼這個時間上來?害我嚇一跳”

「睡不著,想說上來看看!」其實我和不清楚是誰在站海哨。

    看著前方海面,除了浪濤聲很清楚外,只能看到海水隱約在晃動。我好奇地問:

「這麼黑,怎麼看得到東西!」

“要很仔細看,有時要用手電筒照一下…”

    海哨邊說邊用手電筒照著海面。一道光束從他的手電筒發射出去,光線在幾十公尺之外被吞蝕在黑夜之中。

“今天的確有比較黑…”

    其實我不太分得出來,眼前看到的海浪,是真的看到了,還是因為聽到了之後,腦中投射出來的畫面。我很喜歡看海,但是這樣黑漆漆的海,加上狂嘯的海濤聲,已經令人覺得有點心驚膽戰。

「晚上一個人在這麼黑的地方,會不會害怕?」我脫口而出問了他這個問題,好像有點那壺不開提那壺。

“其實習慣就好了…” 。沒想到海哨很冷靜沉著的回答,我想他應該是資深老兵中的一個吧。

“排ㄟ,那你不害怕嗎?”。沒料到我反而被將一軍。

「怕什麼?」我反問他。

“…你在那個小碉堡睡好幾天,沒發生什麼怪事嗎?”

「沒有啊,怎麼了嗎?!」被他這麼一講,我突然寒毛直豎。

“聽說我們這個據點曾經出過事。很久以前的一天晚上,對岸的水鬼上岸了,摸進去那個小碉堡把指揮官做掉了…”。聽他這麼一說,我吃了一驚。

“聽說後來站海哨的衛兵,常常半夜會看到那個死去的指揮官上來查哨,所以你剛剛出現時,嚇了我一大跳,還以為我看到鬼了…”。我整個人一陣寒顫。

“後來那個小碉堡沒人睡過了,你…應該是第一個吧,其實我覺得你真的很大膽…”。直到當時,我才了解到,那位待退的指揮官,並不是對我仁慈,而是別有居心。這讓我從外頭冷到身體裡。


    我餘悸猶存的回到碉堡內,躺回了上鋪,在半信半疑之中,我盯著眼前天花板上的超大青天白日國徽,腦中一片空白。

(五) 情書

陌生的環境、失望的人、戰地的靈異,這些回憶或許都沒有這一件事,來的令人聞之色變、印堂漆黑,那就是—兵變。

我剛到金門不久,就聽說某某營區有一位衛兵在站哨時,朝自己口中開了一槍,把後腦門給炸爛了。聽到這種事,一開始覺得很不可思議;當兵再怎麼辛苦,有一天終究會退伍,用不著“搏命演出”吧。後來聽說是因為妻小”對郎造”, “催某郎”又回不了臺灣去追究,就多少能理解那苦主的心情。

初到金門必須服滿半年兵役才能返台,在那個年代,沒有手機、沒有網路,要和臺灣的情人連繫,快一點是到電話亭打公用電話,只是每次那面額100元的電話卡一插,只聽見扣款聲如時鐘一般喀擦個不停,講不到十分鐘,100元就沒了。打電話對一般人而言還是太奢侈,沒有要緊事,還是靠書信,一封平信只要五元,經濟實惠,只是金門與臺灣間的書信來往,單程就要一星期,一去一回,半個月就過去了,往往自己的心情,對方如何回應,要半個月後才見分曉,彷彿黑夜中抬頭看到的遙遠星光,已是幾十、幾百年前從星球發出,而我們現在才收到。對於在金門數饅頭的人,這半個月絕對是度日如年,等待、盼望書信,或許是大家共同的記憶。

也就是這樣,晚點名後,大家最期待的,莫過於發信時間了!收信對於金門的弟兄而言,是人人都想要的獎勵,畢竟,此時此地,「家書抵萬金、情書值上億」。連長非常清楚這一點,所以每次發信總是故作神秘:

“很好,今天,有十位弟兄有來信,我們來看看是誰。第一位,得獎的是…陳OO!一封!” 只見陳OO高興地衝了出去。

等待書信的時刻很難熬,尤其半個月前已經寄出信件的人,大概就會開始期待,能收到對岸那個她的隻字片語。但收信是一回事,打開信後,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對於在金門當兵的男人,人生最哀莫的事,或許是才剛和女朋友告白,卻在隔天就收到兵單;最心死的事,或許就是打開信後,看到女友說他要結婚,但新郎不是自己,而是自己的死黨。初到金門,這種事平常想都不敢想,未來的日子還這麼長,換作是我,很難想像自己將如何度過。

其實入伍當時,我對於感情沒有任何不安,因為在入伍(82.7.16)的前一天,我追求了幾個月的女孩,在我在她工作地點外站崗一小時後,她騎車揚長而去。過去我們也曾有快樂的時光,雖然她從沒把話說死,但當下的我感覺到一種痛徹心扉,決定不再追求。就像她最後一封信寫的:”…或許一輩子只能做很普通很普通的朋友了…”,我決定帶著單身身分入伍,雖然遺憾,但感到解脫。

在鳳山步兵學校操練將近一個月後,有一天傍晚,帶著疲憊身軀,隨著隊伍從步校的後山行軍返回來,雖然全副武裝,但面對著昏黃的夕陽,我的臉上泛起一絲笑意,突然覺得,好美啊。或許是我開始接受自己真的已經是軍人了吧!有感而發之際,當晚我在就寢後的蚊帳裡,打著手電筒,寫下了給她的一封信。

幾天後,接到她的來信,看著她親筆在信封寫的住址,”鳳山郵政90680202號信箱”,打開信前,忐忑不安。終於看到她的字跡:

“收到你的信,就像某位詩人所說的『家書抵萬金』般的心情,你好可惡哦!竟然那麼久才寫信給我…”

天啊!當時心情,竟從原本沒有期待,突然激動了起來。就好像心臟被抬起來一樣,令人雀躍!從這次開始,我們又熱絡了起來;她當時還不到20,父母管得很嚴,所以不太有機會可以見面,但我們終於還是碰到面了。

那一天,她來到我們熟悉的地方,我們再次見面,感覺完全不一樣了。雖然我還是一樣拙於言辭,但每當我們眼神交會,她那無邪的眼光,直通我心,彷彿醫生急救時的電擊一般,電得我心跳飆速了起來。臨去前,她和我分享了她的收藏,那是一整冊的信封信紙,她說,有一天,如果這些信封信紙送給了誰,那個人一定是她未來的老公。

收假回步校幾天後,收到她的信: “…見到你我雖表現得毫不在乎,但內心卻隱藏著見到你時的那份喜悅…(82.8.31)”。我漸漸覺得幸福了起來。

在步校後來的三個月日子裡,她成了我最大的精神支柱,我從沒想到,我的初戀竟然是當兵後才開始。我們好幾次在台中約見,有一次,她瞞著父母說是去念書,但和我在外頭玩了一整天,我們二人在綠川附近的KTV第一次唱歌,我唱著林隆璇的 “我還是愛妳到老,我不會讓你苦惱…”,我還記得,她閃著淚光的眼神,望著我好久。

幾天後,她在信裡寫下她的心情:

“…是我太笨,不確定自己的思路,繞了一大圈才決定自己的感情,但現在當我決定要如何做時,你準備收拾行李,為了國家之任務,遠赴他鄉,所留下的是時間考驗了,但願我能經得起考驗,你也是…(82.11.7)

那時已經抽中金馬獎,82.11.25即將啟程前往金門。我沒想到這種熱戀中的離別感,是那麼地痛苦。遠方的她,也在寫信時崩潰了…

..看到你的信,你說『今年冬天,再也握不到妳溫暖的手』,我淚崩了…時間將會有一段漫長的日子裡,將你從我身邊帶走,我不想要這樣,我實在不想呀!…(82.11.17)

這一天終於來到。最後一次見面那天,準備從台中啟程前往高雄壽山搭船。那天她第一次到台中火車站送行,陪我在月台上等著火車,她就只是拉著我的手,默默地陪在我身邊,不言不語,沒有太多表情。遙遠的鐵軌彼方,開始出現一點閃耀的光芒,愈來愈近,愈來,愈近。月台上響起了廣播: “往高雄第X次的莒光號列車即將進站…”,這時,她突然面對我,看著我一秒鐘,愛面子的她,竟顧不了別人的眼光,衝向我的懷裡。我抱著她,感覺到她在顫抖,她正在啜泣著。穿著軍服的我,也管不了那麼多,緊緊抱著她,在她耳邊安慰。終究,她還是看著火車上的我,追著火車走了好幾步的路,在揮手中,我們不忍地告別了。

我們這一批按照預定時間到達集合地點的預官43期弟兄,到了現場竟然接到意外的消息:船已經開走了!!這什麼情形?不久後,當地軍官告訴我們,請我們隔天到松山機場搭軍機去金門。很多人原本從北部南下,現在又要殺回台北,紛紛幹聲四起,但我突然心裡一陣喜悅,我一定要再看到她!

輾轉請人打電話到了她的補習班,找到了她,她聽到我要再度經過台中,電話那頭又驚又喜。我還記得那天下著雨,我們在台中公園,坐著擁著,在離開前,我在傘下,靠近她的臉,嘴唇笨拙地碰觸了她的唇。她低頭臉紅,為我倆的初吻感到很害羞。臨別前,她交給我那一整疊珍藏的信封信紙,告訴我:”只准用這些信紙寫給我,聽到沒!”

“王排!…王排!…”  神遊中的我,好久才聽到連長的呼喚。

“王排!看來你是不想要這些信了…” 。我驚醒過來。我看到連長手上拿著一疊信,用橡皮筋綁著。

“王排!總共七封信!…WOW 。現場一陣好生羨慕的譁然。原來,她等不及我的信來,一口氣這個星期每天都寫信給我,有的還一天寫了兩封。

在苦悶的金門,沒什麼比收到這麼多信還來的興奮了,我真的像山上的小猴子,在寢室慢慢細細地品嘗著她的隻字片語。


但,從此以後,我再也沒在一個星期中,收到那麼多信了。

(六) 大陸漁船接近中!

據說,W009據點的老兵,幾乎都是讓連部頭痛的上兵,只要是連長與輔導長眼不見為淨的問題人物,全往這裡送,也難怪我覺得日子特別難過。

雖然與W009據點的老兵們格格不入,縱使然他們老是一副懶得裡我的表情,但我和他們之間倒也相安無事,井水不犯河水。或許是我軍官的身分成了護身符,或許他們即將退伍,不想惹是生非。

但一直打不進這群上兵的小圈圈也不是辦法,於是我選擇在他們站海哨時去噓寒問暖,說也奇怪,一開始他們只是點個頭,慢慢地,開始有了言語回應。碰過一兩次面後,我開始更進一步,問他們是哪裡人,來金門多久了。

事實上,幾天下來,我發現自己說真的據點經驗值趨近於零,步兵學校的訓練在此幾乎無用,我只能偷偷觀察大家在做些什麼。雖然據點唯一菜鳥對我最友善,但我從老兵身上學到更多,我發現他們平常看起來悠哉悠哉,但狀況一來,他們反應比誰都快。

有一回我在堡頂觀海,突然覺得奇怪,為什麼他們白天站海哨都會面陸,晚上才會面海,好奇心驅使下,我問了當時的海哨,原來是因為,晚上怕海上來的走私客,白天怕上級來督導的吉普車。因為W009沒有大門衛哨,所以海哨索性往內看,以免據點弟兄措手不及,我心想,雖然本末倒置,倒也不失為在逆境中求生的方法。

在金門的據點,吉普車開進來,算是大事一件,因為該怎麼應對雖有官方教戰守則,但軍中往往又會遇到愛擺架子的軍官,莫名其妙的雙重標準常會令人抓狂。有時候衛兵上前盤查,吉普車上頭軍官的臉會突然一糾,然後大罵:“媽的連我都不認識,你新來的嗎?”;有時候是真的來查勤,萬一你怕遇到頂頭上司而沒做好盤查動作的話,可能會換來一句:“我是共匪,你們據點現在全陣亡了!”,結果就是你的連長、營長、甚至是旅長被叫到師部開檢討會時,在眾人面前被修理一頓,丟盡了臉,那麼該班衛哨大概也不會好過到哪裡去,嚴重一點連假都被扣。當兵最期待就是放假,假被扣是何等嚴重之事,萬一扣到返台假,那鐵定是要人命了。

海哨說著說著,我又繼續問他:”那你看這樣沒有關係嗎?”

他回頭看著我指的海面。不遠處有一艘漁船特別靠近海岸,船一開始似乎是靜止在海面上,從黑壓壓一片的船影,慢慢靠近到能看到一些線條紋路,慢慢地,連船上走動的人都一清二楚。

他二話不說,馬上拿起電話。電話那頭似乎接了起來,只見他開始通報:“海哨回報,海哨回報,海上有大陸舢舨靠近,距離約1000公尺,如何處置,請指示!”

靜置了幾秒鐘,又見他開始重複:”海哨回報,海哨回報,海上有大陸舢舨靠近,距離約1000公尺,如何處置,請指示!”

又靜置了幾秒鐘,突然見他朝電話大喊: “幹!ㄍㄧㄣ\ ㄟ啦!ㄘㄨㄣ/ 來啊啦!(快點啦,船來了啦)

不久後,據點的老兵全部衝出據點門口,全副武裝,荷槍實彈。原來營部觀測所早就注意到”戰情”,老早就下令全副武裝待命。我緊張地想,我需不需要全副武裝?我的槍是哪一支?

只見船慢慢往我們右手邊開去,似乎要朝連上一另一個排據點W007的岸上接近。只見一群阿兵哥衝下海邊的沙灘,沿著沙灘往W007的方向跑去。

聽說,本來大陸漁船靠近,是不用回報營部戰情,海哨可以直接上堡頂的50機槍,三發點放,打船尾不打船頭,意思一下,讓漁船自知已超出界限。但海哨告訴我,就在我來之前,連上不知哪個據點用60迫砲打驅離,砲彈打中船尾,碎片飛了出去,從船上一個大陸漁民的頭飛去,削掉了半顆頭。

“…當時那艘船也是這樣靠近,然後就…上岸了。結果,我們所有的人全副武裝圍在海邊,大家你看我、我看你也不知道怎麼辦。後來,才知道船上死人了,營長直接和他們談判,最後賠了8萬,他們才肯把船開走。”

海哨的娓娓道來,讓我覺得,大陸船隻停靠在我中華民國土地,真的是件很難想像的事。當時的我,本來以為應該要“殲敵於海上”,怎會讓共匪上岸呢?

後來,那艘靠近W007據點的大陸船隻,在“我軍”的叫罵聲中駛離了海岸,並沒有上岸,一場虛驚落幕,讓我不禁胡思亂想,假如剛剛是共軍偽裝成漁船打過來,我們會不會早就死無葬身之地?想到這裡,不禁一陣寒顫,感覺前途黯淡又漆黑。


而那些老兵回到據點,再度一副老神在在,好像剛剛沒發生過什麼事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