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4月23日 星期四

(四) 靈異指揮官

    來到W009據點沒幾天,原本十來個弟兄,某日突然少了兩三個,包括據點指揮官也榮退了,變成名符其實的“九條好漢在一班”,只是這裡沒有飆悍的班長,只有我這個菜到不行的排長。

    海防據點的任務相當清楚,就是緊盯海面,防止「閒雜人等」從自己的守備區上岸。聽來簡單,但這在動員勘亂時期,攸關阿兵哥的一生,因為一旦有任何閃失,軍法審判是跑不掉的,兵也會讓你當不完;更嚴重的是,對岸的「水鬼」直接上岸,「摸掉」整個哨,連命都沒了。雖說在我來到金門的前兩年(民國80),政府已經廢止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,水鬼或許不會再來了,但兩岸走私時有所聞,海防據點仍不可大意,一但海面有任何風吹草動,隨時都要向上通報。

    我所在的W009據點衛哨值勤有一名海哨,一位安全士官。海哨在屋頂站崗,負責監視海面;安官負責營區軍械安全,並要接聽戰情電話,隨時通報。不論安官或海哨,都是2小時一個班次,等於一天有12個安官和12個海哨的班次,總共需要24人次。這些班次由據點內的9人負擔,每人平均要站23次的安官或海哨,這幾乎就佔掉每人一天將近6小時的時間了。而且我發現據點常默默地有學長凹學弟的事件發生,常常有人半夜叫不醒,有人一站就是4小時。

    我趁回連部時,詢問連長會不會再補人到W009,結果,連長看著我,停格了幾秒鐘,然後開始語重心長的說:

“王排啊,你知道金門正在實施十年兵力精簡計畫嗎?”

    我當然不知道,所以問連長那是什麼。

“以前金門號稱有10萬大軍,比金門人口45萬還多,等於金門島上3個人中有2個人就是軍人…但是幾年前,國軍開始兵力精簡,金門的部隊在兩三年後要裁到只剩下55…所以兵力愈來愈少,我也很痛苦,兵都派出去守海防據點了,連部只剩小貓兩三隻,排班都不知道怎麼排…”

    奇怪,本來想向連長求救,怎麼現在反而好像在聽連長訴苦了。連長繼續說。

“現在算很不錯了。我告訴你一個故事。在你來到連部前,有一次剛好輪到我們九營下基地,人幾乎都到基地去訓練了,但據點也不能不守。有一天,上級高官的吉普車開到連部視察,大門的衛兵向前迎接,結果,這位高官剛好是政戰官,隱約看到衛兵的衣領上有個梅花和翅膀的軍種符號,再加上兩條槓的軍階,大聲的罵:『你是輔導長吧!?你們連上怎麼是輔導長在站大門衛兵,怎麼回事啊!』。這時,安全士官氣喘吁吁的跑出大門,大喊長官好。但這位高官很生氣的對安官說:『搞什麼鬼啊!?叫你們連長出來!!』,結果,那位安官說:『報告!我就是!』,那個安官就是我…哈哈哈,你可以想像那時兵少得有多可憐嗎?,那個高官看到我都出來站安官了,氣也消了。”

    聽連長這樣講,讓我有點哭笑不得,也無話可說了,想說現在狀況的確比以前好太多了,只好接受。

    當晚,我決定要和弟兄一起睡在W009的主碉堡裡,感受弟兄的生活,並就近了解狀況。我選了一個上鋪睡,但上了上鋪後,發現天花板低到根本無法坐起身來,躺在床上,感覺天花板幾乎都要貼到臉上了。第一晚就非常不習慣,再加上安官和衛哨的站哨班次是錯開的,都在不同的整點換班,每個小時都會聽到前班哨叫人起床的聲音,要不然就是鬧鈴嗶嗶嗶的叫聲。半夜三四點,我終於受不了,乾脆起身,從我睡的上鋪下了床。

    我穿了外套,走上據點屋頂,想看看夜晚的海。一步一步腳踏階梯的聲音,驚動了海哨,手電筒的強光迎面而來。

“排ㄟ,你怎麼這個時間上來?害我嚇一跳”

「睡不著,想說上來看看!」其實我和不清楚是誰在站海哨。

    看著前方海面,除了浪濤聲很清楚外,只能看到海水隱約在晃動。我好奇地問:

「這麼黑,怎麼看得到東西!」

“要很仔細看,有時要用手電筒照一下…”

    海哨邊說邊用手電筒照著海面。一道光束從他的手電筒發射出去,光線在幾十公尺之外被吞蝕在黑夜之中。

“今天的確有比較黑…”

    其實我不太分得出來,眼前看到的海浪,是真的看到了,還是因為聽到了之後,腦中投射出來的畫面。我很喜歡看海,但是這樣黑漆漆的海,加上狂嘯的海濤聲,已經令人覺得有點心驚膽戰。

「晚上一個人在這麼黑的地方,會不會害怕?」我脫口而出問了他這個問題,好像有點那壺不開提那壺。

“其實習慣就好了…” 。沒想到海哨很冷靜沉著的回答,我想他應該是資深老兵中的一個吧。

“排ㄟ,那你不害怕嗎?”。沒料到我反而被將一軍。

「怕什麼?」我反問他。

“…你在那個小碉堡睡好幾天,沒發生什麼怪事嗎?”

「沒有啊,怎麼了嗎?!」被他這麼一講,我突然寒毛直豎。

“聽說我們這個據點曾經出過事。很久以前的一天晚上,對岸的水鬼上岸了,摸進去那個小碉堡把指揮官做掉了…”。聽他這麼一說,我吃了一驚。

“聽說後來站海哨的衛兵,常常半夜會看到那個死去的指揮官上來查哨,所以你剛剛出現時,嚇了我一大跳,還以為我看到鬼了…”。我整個人一陣寒顫。

“後來那個小碉堡沒人睡過了,你…應該是第一個吧,其實我覺得你真的很大膽…”。直到當時,我才了解到,那位待退的指揮官,並不是對我仁慈,而是別有居心。這讓我從外頭冷到身體裡。


    我餘悸猶存的回到碉堡內,躺回了上鋪,在半信半疑之中,我盯著眼前天花板上的超大青天白日國徽,腦中一片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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