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4月23日 星期四

(五) 情書

陌生的環境、失望的人、戰地的靈異,這些回憶或許都沒有這一件事,來的令人聞之色變、印堂漆黑,那就是—兵變。

我剛到金門不久,就聽說某某營區有一位衛兵在站哨時,朝自己口中開了一槍,把後腦門給炸爛了。聽到這種事,一開始覺得很不可思議;當兵再怎麼辛苦,有一天終究會退伍,用不著“搏命演出”吧。後來聽說是因為妻小”對郎造”, “催某郎”又回不了臺灣去追究,就多少能理解那苦主的心情。

初到金門必須服滿半年兵役才能返台,在那個年代,沒有手機、沒有網路,要和臺灣的情人連繫,快一點是到電話亭打公用電話,只是每次那面額100元的電話卡一插,只聽見扣款聲如時鐘一般喀擦個不停,講不到十分鐘,100元就沒了。打電話對一般人而言還是太奢侈,沒有要緊事,還是靠書信,一封平信只要五元,經濟實惠,只是金門與臺灣間的書信來往,單程就要一星期,一去一回,半個月就過去了,往往自己的心情,對方如何回應,要半個月後才見分曉,彷彿黑夜中抬頭看到的遙遠星光,已是幾十、幾百年前從星球發出,而我們現在才收到。對於在金門數饅頭的人,這半個月絕對是度日如年,等待、盼望書信,或許是大家共同的記憶。

也就是這樣,晚點名後,大家最期待的,莫過於發信時間了!收信對於金門的弟兄而言,是人人都想要的獎勵,畢竟,此時此地,「家書抵萬金、情書值上億」。連長非常清楚這一點,所以每次發信總是故作神秘:

“很好,今天,有十位弟兄有來信,我們來看看是誰。第一位,得獎的是…陳OO!一封!” 只見陳OO高興地衝了出去。

等待書信的時刻很難熬,尤其半個月前已經寄出信件的人,大概就會開始期待,能收到對岸那個她的隻字片語。但收信是一回事,打開信後,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對於在金門當兵的男人,人生最哀莫的事,或許是才剛和女朋友告白,卻在隔天就收到兵單;最心死的事,或許就是打開信後,看到女友說他要結婚,但新郎不是自己,而是自己的死黨。初到金門,這種事平常想都不敢想,未來的日子還這麼長,換作是我,很難想像自己將如何度過。

其實入伍當時,我對於感情沒有任何不安,因為在入伍(82.7.16)的前一天,我追求了幾個月的女孩,在我在她工作地點外站崗一小時後,她騎車揚長而去。過去我們也曾有快樂的時光,雖然她從沒把話說死,但當下的我感覺到一種痛徹心扉,決定不再追求。就像她最後一封信寫的:”…或許一輩子只能做很普通很普通的朋友了…”,我決定帶著單身身分入伍,雖然遺憾,但感到解脫。

在鳳山步兵學校操練將近一個月後,有一天傍晚,帶著疲憊身軀,隨著隊伍從步校的後山行軍返回來,雖然全副武裝,但面對著昏黃的夕陽,我的臉上泛起一絲笑意,突然覺得,好美啊。或許是我開始接受自己真的已經是軍人了吧!有感而發之際,當晚我在就寢後的蚊帳裡,打著手電筒,寫下了給她的一封信。

幾天後,接到她的來信,看著她親筆在信封寫的住址,”鳳山郵政90680202號信箱”,打開信前,忐忑不安。終於看到她的字跡:

“收到你的信,就像某位詩人所說的『家書抵萬金』般的心情,你好可惡哦!竟然那麼久才寫信給我…”

天啊!當時心情,竟從原本沒有期待,突然激動了起來。就好像心臟被抬起來一樣,令人雀躍!從這次開始,我們又熱絡了起來;她當時還不到20,父母管得很嚴,所以不太有機會可以見面,但我們終於還是碰到面了。

那一天,她來到我們熟悉的地方,我們再次見面,感覺完全不一樣了。雖然我還是一樣拙於言辭,但每當我們眼神交會,她那無邪的眼光,直通我心,彷彿醫生急救時的電擊一般,電得我心跳飆速了起來。臨去前,她和我分享了她的收藏,那是一整冊的信封信紙,她說,有一天,如果這些信封信紙送給了誰,那個人一定是她未來的老公。

收假回步校幾天後,收到她的信: “…見到你我雖表現得毫不在乎,但內心卻隱藏著見到你時的那份喜悅…(82.8.31)”。我漸漸覺得幸福了起來。

在步校後來的三個月日子裡,她成了我最大的精神支柱,我從沒想到,我的初戀竟然是當兵後才開始。我們好幾次在台中約見,有一次,她瞞著父母說是去念書,但和我在外頭玩了一整天,我們二人在綠川附近的KTV第一次唱歌,我唱著林隆璇的 “我還是愛妳到老,我不會讓你苦惱…”,我還記得,她閃著淚光的眼神,望著我好久。

幾天後,她在信裡寫下她的心情:

“…是我太笨,不確定自己的思路,繞了一大圈才決定自己的感情,但現在當我決定要如何做時,你準備收拾行李,為了國家之任務,遠赴他鄉,所留下的是時間考驗了,但願我能經得起考驗,你也是…(82.11.7)

那時已經抽中金馬獎,82.11.25即將啟程前往金門。我沒想到這種熱戀中的離別感,是那麼地痛苦。遠方的她,也在寫信時崩潰了…

..看到你的信,你說『今年冬天,再也握不到妳溫暖的手』,我淚崩了…時間將會有一段漫長的日子裡,將你從我身邊帶走,我不想要這樣,我實在不想呀!…(82.11.17)

這一天終於來到。最後一次見面那天,準備從台中啟程前往高雄壽山搭船。那天她第一次到台中火車站送行,陪我在月台上等著火車,她就只是拉著我的手,默默地陪在我身邊,不言不語,沒有太多表情。遙遠的鐵軌彼方,開始出現一點閃耀的光芒,愈來愈近,愈來,愈近。月台上響起了廣播: “往高雄第X次的莒光號列車即將進站…”,這時,她突然面對我,看著我一秒鐘,愛面子的她,竟顧不了別人的眼光,衝向我的懷裡。我抱著她,感覺到她在顫抖,她正在啜泣著。穿著軍服的我,也管不了那麼多,緊緊抱著她,在她耳邊安慰。終究,她還是看著火車上的我,追著火車走了好幾步的路,在揮手中,我們不忍地告別了。

我們這一批按照預定時間到達集合地點的預官43期弟兄,到了現場竟然接到意外的消息:船已經開走了!!這什麼情形?不久後,當地軍官告訴我們,請我們隔天到松山機場搭軍機去金門。很多人原本從北部南下,現在又要殺回台北,紛紛幹聲四起,但我突然心裡一陣喜悅,我一定要再看到她!

輾轉請人打電話到了她的補習班,找到了她,她聽到我要再度經過台中,電話那頭又驚又喜。我還記得那天下著雨,我們在台中公園,坐著擁著,在離開前,我在傘下,靠近她的臉,嘴唇笨拙地碰觸了她的唇。她低頭臉紅,為我倆的初吻感到很害羞。臨別前,她交給我那一整疊珍藏的信封信紙,告訴我:”只准用這些信紙寫給我,聽到沒!”

“王排!…王排!…”  神遊中的我,好久才聽到連長的呼喚。

“王排!看來你是不想要這些信了…” 。我驚醒過來。我看到連長手上拿著一疊信,用橡皮筋綁著。

“王排!總共七封信!…WOW 。現場一陣好生羨慕的譁然。原來,她等不及我的信來,一口氣這個星期每天都寫信給我,有的還一天寫了兩封。

在苦悶的金門,沒什麼比收到這麼多信還來的興奮了,我真的像山上的小猴子,在寢室慢慢細細地品嘗著她的隻字片語。


但,從此以後,我再也沒在一個星期中,收到那麼多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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