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4月23日 星期四

(六) 大陸漁船接近中!

據說,W009據點的老兵,幾乎都是讓連部頭痛的上兵,只要是連長與輔導長眼不見為淨的問題人物,全往這裡送,也難怪我覺得日子特別難過。

雖然與W009據點的老兵們格格不入,縱使然他們老是一副懶得裡我的表情,但我和他們之間倒也相安無事,井水不犯河水。或許是我軍官的身分成了護身符,或許他們即將退伍,不想惹是生非。

但一直打不進這群上兵的小圈圈也不是辦法,於是我選擇在他們站海哨時去噓寒問暖,說也奇怪,一開始他們只是點個頭,慢慢地,開始有了言語回應。碰過一兩次面後,我開始更進一步,問他們是哪裡人,來金門多久了。

事實上,幾天下來,我發現自己說真的據點經驗值趨近於零,步兵學校的訓練在此幾乎無用,我只能偷偷觀察大家在做些什麼。雖然據點唯一菜鳥對我最友善,但我從老兵身上學到更多,我發現他們平常看起來悠哉悠哉,但狀況一來,他們反應比誰都快。

有一回我在堡頂觀海,突然覺得奇怪,為什麼他們白天站海哨都會面陸,晚上才會面海,好奇心驅使下,我問了當時的海哨,原來是因為,晚上怕海上來的走私客,白天怕上級來督導的吉普車。因為W009沒有大門衛哨,所以海哨索性往內看,以免據點弟兄措手不及,我心想,雖然本末倒置,倒也不失為在逆境中求生的方法。

在金門的據點,吉普車開進來,算是大事一件,因為該怎麼應對雖有官方教戰守則,但軍中往往又會遇到愛擺架子的軍官,莫名其妙的雙重標準常會令人抓狂。有時候衛兵上前盤查,吉普車上頭軍官的臉會突然一糾,然後大罵:“媽的連我都不認識,你新來的嗎?”;有時候是真的來查勤,萬一你怕遇到頂頭上司而沒做好盤查動作的話,可能會換來一句:“我是共匪,你們據點現在全陣亡了!”,結果就是你的連長、營長、甚至是旅長被叫到師部開檢討會時,在眾人面前被修理一頓,丟盡了臉,那麼該班衛哨大概也不會好過到哪裡去,嚴重一點連假都被扣。當兵最期待就是放假,假被扣是何等嚴重之事,萬一扣到返台假,那鐵定是要人命了。

海哨說著說著,我又繼續問他:”那你看這樣沒有關係嗎?”

他回頭看著我指的海面。不遠處有一艘漁船特別靠近海岸,船一開始似乎是靜止在海面上,從黑壓壓一片的船影,慢慢靠近到能看到一些線條紋路,慢慢地,連船上走動的人都一清二楚。

他二話不說,馬上拿起電話。電話那頭似乎接了起來,只見他開始通報:“海哨回報,海哨回報,海上有大陸舢舨靠近,距離約1000公尺,如何處置,請指示!”

靜置了幾秒鐘,又見他開始重複:”海哨回報,海哨回報,海上有大陸舢舨靠近,距離約1000公尺,如何處置,請指示!”

又靜置了幾秒鐘,突然見他朝電話大喊: “幹!ㄍㄧㄣ\ ㄟ啦!ㄘㄨㄣ/ 來啊啦!(快點啦,船來了啦)

不久後,據點的老兵全部衝出據點門口,全副武裝,荷槍實彈。原來營部觀測所早就注意到”戰情”,老早就下令全副武裝待命。我緊張地想,我需不需要全副武裝?我的槍是哪一支?

只見船慢慢往我們右手邊開去,似乎要朝連上一另一個排據點W007的岸上接近。只見一群阿兵哥衝下海邊的沙灘,沿著沙灘往W007的方向跑去。

聽說,本來大陸漁船靠近,是不用回報營部戰情,海哨可以直接上堡頂的50機槍,三發點放,打船尾不打船頭,意思一下,讓漁船自知已超出界限。但海哨告訴我,就在我來之前,連上不知哪個據點用60迫砲打驅離,砲彈打中船尾,碎片飛了出去,從船上一個大陸漁民的頭飛去,削掉了半顆頭。

“…當時那艘船也是這樣靠近,然後就…上岸了。結果,我們所有的人全副武裝圍在海邊,大家你看我、我看你也不知道怎麼辦。後來,才知道船上死人了,營長直接和他們談判,最後賠了8萬,他們才肯把船開走。”

海哨的娓娓道來,讓我覺得,大陸船隻停靠在我中華民國土地,真的是件很難想像的事。當時的我,本來以為應該要“殲敵於海上”,怎會讓共匪上岸呢?

後來,那艘靠近W007據點的大陸船隻,在“我軍”的叫罵聲中駛離了海岸,並沒有上岸,一場虛驚落幕,讓我不禁胡思亂想,假如剛剛是共軍偽裝成漁船打過來,我們會不會早就死無葬身之地?想到這裡,不禁一陣寒顫,感覺前途黯淡又漆黑。


而那些老兵回到據點,再度一副老神在在,好像剛剛沒發生過什麼事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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