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小碉堡裡,一個上午飛逝如電,回神已過中午12點。果然,這據點真沒人情味,也沒人找我用餐,只是吃飯皇帝大,我還是自己去關心一下。
才要走進門口,就聞到飯香,原來大家都在吃飯了。進到屋內,有人拿著碗公,有人已經躺坐著,單腳彎在椅上剔牙。據點很小,並沒有餐桌,就看到旁邊電視桌上放著一個鍋,還有四、五個打開的塑膠袋。
“排ㄟ,吃飯了!” 是早上那位在站7-9海哨的一兵。人間還是有溫情的。
我走近一看,那個鍋子裡面是白飯,另外幾個塑膠袋,就是從連上打回來的菜,我裝飯的過程,有幾個老兵走了過來,將手上才剛離口的鋼筷,在那塑膠袋中撈來撈去,夾走了一堆菜。雖然心裡覺得未免也太衛生了吧,但沒吃飽事大,在這險地中,也顧不了那麼多了。
等我裝好飯,準備要伸筷夾菜時,發現每個塑膠袋裡,都只剩湯湯水水了,看起來還比較像豬吃的餿水,只是沒臭酸而已。
一陣心酸浮上心頭。我只好把塑膠袋拾起,倒一些湯汁淋在飯上,午餐就是這樣一碗白飯淋上混雜很多老兵口水的菜尾湯後,然後便黯然地離去。
整個白天,沒有人告訴我該做甚麼,我只好自己東張西望,偶而看看安官衛哨班表,偶而偷聽大家的談話,趁機認識一下每個人,即使有些度日如年,不知不覺也到了傍晚,弟兄們一個個開始往連部移動,我也樂得能暫時離開W009據點。
在九營二連連部的晚餐,我覺得美味極了,尤其能和崔排這位難兄難弟再度聚首,我感到很開心。在中山室點完名後,據點弟兄又準備要回去了,但因為連上的副連長正好在,我和崔排想向他討教,所以決定晚一點再自己回W009據點。副連長其實是早我們一年來金門的42期預官,大家同是念碩士的義務役軍官,所以我們想像他應該會對我們覺得有親切感才是。他曾守過另一個排據點,經驗應該很豐富,我對他抱很大的期望。
我還記得,那天到了副連長室的房間…
“學長好!” 我和崔排應該算很有禮貌的問安。
印象中,這位預官42期學長帶著一副眼鏡,面容看來文質彬彬,身材中等,似乎有張厚唇,他看見我們問好後,我很確定,他整個臉冷冷的,面無表情。
“我們想說和學長請教一些管理據點的經驗…”
結果,學長看了我們一眼,又把頭別回去,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,令我大感意外。我不記得後來是否談了什麼,但最後他說了一句話…
“我告訴你們,你們別想要我主動教你們甚麼,我以前也是自己這樣苦過來的,你們自己好自為之吧!”
天啊,真是大受打擊!我和崔排兩人摸摸鼻子,黯然走出了副連長室。兩人一路上面面相覷,竊竊私語。 “幹!怎麼這麼倒楣”。
心灰意冷的我,終究還是得回據點去。我告別了崔排,離去前突然想起:
“糟糕,今天沒帶手電筒過來…”
雖然崔排有問需不需要借我手電筒,但我想說應該沒關係,也就空著手離開連部大門。在門外的暗黃燈光中,我看到大門的衛兵,心裡盤算著,應該能看見回據點的路才是。
從連部出去往右靠馬路邊走一小段路後,接下來就要右轉另一條小路,這條小路是水泥鋪設,直接通往據點,路大概只比一台吉普車稍寬,但一個人走也夠寬了,只是,當我離開連部不遠後,燈光愈來愈暗,前方的路,慢慢的消失當中。
我抬頭一看,天空沒有太多光芒,或許是烏雲一片吧。一時之間,我猶豫了,站在原地,思考著該不該回連部去。
“還是往前走走看吧”,在黑暗中,我步履蹣跚,一步一步慢慢走,我感覺到,本來路邊的石堆路中,我踏上了水泥平台。應該就是這裡右轉了。
右轉後,我開始慢慢地往前走,這時已經完全離開連部的燈光,我沒想到,金門的陣地關閉,燈火宵禁之後,黑夜竟能漆黑到這個程度,難怪每個人都要買一隻充電式的強力手提手電筒了;我能感覺到踩在水泥路上,但是前方的視線中,馬路和土地,完全是黑漆漆一片。就連伸出我的手,也不見五指,那個片刻,我終於能體會到,甚麼是盲人的心情。
那水泥路明明比一台車還寬,這個時候我覺它好窄,我幾乎是邊走邊把腳探出去,感覺到是穩穩的硬水泥路,才敢將身子往前移動,我想起早上時據點一兵的提醒,路的外面就是雷區,在那種恐懼之下,黑夜變得更加漆黑,應該是此生我遇過最黑的一夜了。
漸漸地,因為看不到任何地物,我失去方向感了,我問自己,到底據點在哪個方向?我思念起遠方的她,思念起家人,突然好想回臺灣,我心想:”我一定要活著離開金門!”。
在冬天的寒夜裡,刺骨海風不斷往我身上吹,突然,我出現了一個念頭,接著把食指在嘴裡含一下,然後伸到空中,果然手指有一面特別冰涼,我用這個我們這一代小孩都會的方式判斷海風的方向,心想,風的來向應該就是海邊的方向吧?我用這個方式,確認了一個大方向,心裡感到踏實。
走著走著,路仍不清楚,但在幾百公尺之外,我終於看到一絲絲白光,那是W009據點內透出來的燈火,也是引領我回家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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